【六号公馆】(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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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0



  她在等,等待一种回响,等待这个世界对她、对妹妹所作出的哪怕一声公正的判词。

  这就是她用那笔从“六号公馆”换来的巨款所堆砌出的舞台——名为《她的星空》的画展。

  一切都是顶级的。

  墙面被刷成了深邃的哑光灰,只为衬托画作的色彩;灯光是特意请了国外的团队调试的,每一束光的落点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就连角落里摆放的白玫瑰,也是空运而来,每一朵都开得矜持而骄傲。

  为了这一天,她付出了什么?

  阿欣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又被一股从心底涌上的寒意压了下去。

  她不想回忆那些在黑暗中被撕裂、被填充、被当而在作容器的日子。

  只要今晚……只要今晚这幅画能被世人看见,只要妹妹的天才之名能被承认,那么所有的污秽,便都能被这艺术的圣光洗刷干净。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墙面上那幅被放在最核心位置的巨作——《星空》。

  那不是梵高的星空,没有那般狂乱的旋转,却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崩坏。

  画布上,深蓝与紫黑交织成一片绝望的深渊,而在那深渊之中,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仿佛溺水者的眼睛,正在无声地呐喊、挣扎,试图冲破那层厚重的油彩,向着画框外的世界求救。

  那是妹妹临终前最后的凝视。

  那是灵魂燃烧后的余烬。

  “真是一幅……令人不安的作品啊。”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阿欣的凝视。

  她猛地回过头,眼中瞬间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苗。

  说话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秃顶,戴着一副考究的金丝边眼镜,手里晃着半杯琥珀色的酒液。

  阿欣认得他。这是圈内极有分量的艺术评论家,据说他的一句话,能让一幅涂鸦价值连城,也能让一位天才沦为废纸。

  “您……您看懂了吗?”阿欣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吹散了这位大人物的兴致。

  她急切地向前半步,像个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这是我妹妹的遗作,她在画这幅画的时候,已经……”

  “哦,遗作。”评论家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她,目光只在画布上停留了不到三秒,便滑向了阿欣那裸露的香肩,眼神中闪过一丝油腻的玩味,“构图虽然有些张力,但色彩太过压抑了。这种负面情绪太重的东西,挂在客厅里会影响风水的。”

  阿欣愣住了,脸色瞬间惨白:“可是……可是这画里的情感,那种绝望中的生命力……”

  “小姐,”评论家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傲慢,“艺术市场讲究的是师承、流派、以及……名字。请问令妹是哪个美院毕业的?师从哪位大师?或者,曾获得过什么国际奖项吗?”

  “她……她是自学的。”阿欣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但她是天才,真的,她是用生命在画画……”

  “自学。”评论家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幅画一眼,而是举起酒杯,对着不远处另一位衣冠楚楚的名流致意,“没有学术背景,没有圈子背书,这种画充其量只是……嗯,一张比较昂贵的墙纸。可惜了这一晚上的香槟。”

  说完,他便丢下僵在原地的阿欣,大步向着那群正在谈论股票与马术的人群走去。

  “墙纸……”

  阿欣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地楔进了她的耳膜。

  周围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

  那些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裹着名贵皮草的男男女女,他们端着酒杯,优雅地穿梭在画作之间。

  他们的笑声很轻,却很刺耳;他们的眼神很亮,却从未在任何一幅画上停留超过五秒。

  有人背靠着那幅《星空》,把它当成了聊天的背景板;有人甚至随手将喝了一半的酒杯放在了画作下方的展示台上,那冰冷的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正好滴落在签名处,像是一滴浑浊的泪。

  没有人在乎。

  在这个被金钱与虚荣堆砌起来的殿堂里,画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办的展,来了什么人,能换到什么资源。

  阿欣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她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他们仿佛变成了一群色彩斑斓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咀嚼着名利,吞噬着虚空。

  而她视若珍宝的妹妹的灵魂,就这样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任由这些光鲜亮丽的鞋底践踏。

  灯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想吐。

  阿欣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出卖了自己的肉体,出卖了自己的尊严,甚至将自己的纯贞押给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六号公馆”,结果只换来了一场热闹的……葬礼。

  一场无人哀悼的葬礼。

  就在她感到窒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辉煌的灯火中瞎了眼的时候,她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身影。

  在展厅最偏僻的角落,在那幅《星空》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保安制服,那制服显然并不合身,袖口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边缘。

  裤脚有些长,堆叠在脚踝处,显得拖沓而廉价。

  他戴着一顶有点歪的大檐帽,手里捏着一个贴着胶带的老旧对讲机。

  在这个动辄一身行头数十万的场合里,他就像是一粒沾在丝绸上的灰尘,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

  没有人正眼看他,甚至没有人避让他,仿佛他只是这个空间里一个会移动的道具,一根柱子,一盆枯萎的植物。

  但他站在那里,站得笔直。

  他摘下了那顶有些脏旧的帽子,双手捧着放在胸前——这是一个极度老派、甚至有些卑微的致敬姿势。

  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幅被所有人无视的《星空》。

  阿欣愣住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这个保安的模样。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与风霜用钝刀子刻下的痕迹。

  他的背微微有些驼,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一生重担。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让阿欣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双浑浊的、饱经风霜的老眼里,此刻竟然蓄满了泪水。那泪光在灯下闪烁,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婴孩,又悲悯得如同俯瞰众生的神佛。

  他看得那么专注,仿佛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油彩,穿过了生与死的界限,直接看到了那个在病榻上咳血、在绝望中挥舞画笔的少女灵魂。

  “你……”阿欣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看得懂?”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盯着那幅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某种激荡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扔进人堆里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但他看着阿欣的时候,那种目光却让阿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那不是审视,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能够洞穿一切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悲哀与温柔。

  “看得懂。”

  老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砺感,却异常清晰。

  “这画里……有人在喊救命。”

  阿欣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老黄伸出那双粗糙得如同树皮般的手,指了指画布上那一片最深沉的蓝色漩涡,又指了指漩涡中心那一点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金色。

  “也有人在唱圣歌。”老黄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喧嚣的展厅里微不可闻,却在阿欣的耳边如惊雷炸响,“姑娘,画这画的人,心很干净。太干净了……她在燃烧自己,想给这个黑漆漆的夜里点一盏灯。她疼,很疼,但她没喊疼,她在替那些在黑夜里走路的人喊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阿欣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决堤一般。

  这么多天来的委屈、屈辱、恐惧,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懂了。

  终于有人懂了。

  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评论家,不是那些附庸风雅的富豪,而是一个看大门的保安,一个在这个光鲜世界里处于最底层的“灰尘”。

  老黄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并没有像长辈那样去拍她的肩膀,而是恪守着某种界限,微微侧过身,挡住了那边投来的几道好奇的目光。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背对着画作、正举杯欢笑的名流们,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如刀锋般锐利的寒光,但转瞬即逝,重新归于一种深沉的悲悯。

  “别难过。”老黄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瞎子看不见光,不是光的错。”

  他指了指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是嘲讽又似是无奈的笑意:“你看看这一屋子的人,衣服都很贵,鞋子都很亮,可他们的眼……都瞎了。他们只看得到画框上的金箔,看得到标签上的价格,却看不到画里的魂。在这屋子里,只有这幅画是活的,而他们……”

  老黄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一句谶语:“……都是死的。”

  阿欣泪眼朦胧地看着老黄。

  她看着他那身廉价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制服,看着他袖口磨出的线头,又转头看了看远处那位正在高谈阔论、掌握着艺术圈生杀大权的评论家。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撕裂般的痛苦,从她的心底升起,瞬间吞噬了刚才那短暂的慰藉。

  她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凄惨,绝望,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疯狂。

  “谢谢你,大叔……真的谢谢你。”阿欣一边流泪一边笑,“至少证明了,她没疯,我也没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为了办这个画展,为了让妹妹的画挂在这里,曾经抚摸过多么肮脏的东西,曾经在“六号公馆”的那个恶魔面前如何卑微地乞求,曾经如何将尊严碾碎了吞进肚子里。

  而现在,她得到了认可。

  来自一个保安的认可。

  “可是大叔……”阿欣抬起头,那双原本还有一丝光亮的眼睛,此刻正一点点地灰暗下去,如同燃尽的死灰,“这才是最可悲的,不是吗?”

  她向着那群名流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虚弱地抓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

  “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为什么只有你这个……”她哽咽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意思已经无比残忍地摆在了两人面前,“为什么看得见真理的人,手里没有章?而那些手里握着章、握着话语权、能决定人生死的人……却都长了一双瞎眼?”

  老黄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孩,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作为“观察者”,作为神圣力量在这个维度的投影,他看过了太多这样的画面。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而这少数人,往往是沉默的、无权的、被边缘化的。

  这是人类世界的顽疾,也是“恶魔”最喜欢的温床。

  “有些东西,不是章能盖得住的。”老黄试图最后一次劝慰,虽然他也知道这语言是多么的苍白,“姑娘,你妹妹的画,已经留在时间里了。不需要他们承认,它本身就是价值。你的心若定了,他们便伤不了你。”

  “心定?”

  阿欣惨笑着摇了摇头,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两道斑驳的泪痕划破了精致的妆容。

  “大叔,心定救不了人。心定换不来ICU的床位,心定买不起这展厅的一分钟,心定……甚至不能让这幅画在明天不被扔进垃圾桶。”

  她缓缓直起身子,那股刚才还支撑着她的脆弱的“纯粹”,此刻彻底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如死水般的平静。

  她明白了。

  在这个规则扭曲的世界里,清白是无用的,才华是廉价的。

  只有权力,只有那些玩弄世界规则的人所掌控的力量,才能让瞎子睁眼,让哑巴说话,让指鹿为马成为现实。

  真理如果不能兑换成力量,那就只是弱者的呻吟。

  阿欣没有推开老黄,而是对他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很低,很久。

  这是对知音的感谢,是对在这个冰冷夜晚给予她唯一一丝温暖的凡人的敬意。

  也是对过去的那个自己,对那个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被看见”、“只要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天真女孩的……诀别。

  “你的认可很珍贵。真的。”

  阿欣直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那双眸子幽深得像是两口枯井。

  “但它……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那幅《星空》一眼,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易碎的骨头上。

  她没有走向出口,而是走向了展厅另一侧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韩晗。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复古西装,面容清俊苍白,气质冷淡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他一直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从未动过的香槟,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他没有笑,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欣一步步走来,看着她眼中的光芒熄灭,看着黑暗如同潮水般漫过她的头顶。

  他知道她会来。

  老板从不看走眼。

  阿欣走到了韩晗面前,停下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昂起下巴,那是一个臣服的姿势,也是一个交易达成的信号。

  她不再需要世人的理解了。既然世界是瞎的,那她就去当那个能把世界踩在脚下的魔鬼。

  韩晗微微颔首,转身,领着她走向了更加深沉的黑暗深处。

  ……

  “唉……”

  一声苍老而沉重的叹息,在空荡荡的画作前响起。

  老黄重新戴上了那顶有点歪的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他看着阿欣决绝的背影,看着她主动走进了那个吞噬灵魂的深渊,那双原本拿着对讲机的手,在空中微微抬起,似乎想要阻拦,最终却又无力地垂下。

  作为“老黄”,他不能干涉。作为“天使”,他必须尊重自由意志。

  哪怕这意志是选择毁灭。

  “路走窄了啊……”

  老黄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惋惜。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星空》。画中的金色光点依旧在深渊中挣扎,呐喊,但此刻看来,那更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那个被客人遗弃在展台上的酒杯拿走,用袖口在那滴落在签名处的水渍上擦了擦。

  水渍干了,但印记还在。

  老黄摇了摇头,那有些佝偻的身影慢慢后退,一步步退入了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

  展厅内依旧灯火辉煌,宾客们的笑声依旧刺耳。

  没有人发现,这里少了一个灵魂,也没有人发现,这里多了一声来自亘古的叹息。

  星落无声,长夜将至。



  第13章 断弦碎玉

  夜色如同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巨型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将所有的星光都挤兑得无影无踪。

  展厅内,辉煌的灯火依旧亮着,但这光亮此刻却显得格外惨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气。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里还充斥着香槟杯碰撞的脆响、虚伪的恭维声以及名流们身上那种混合了昂贵香料与腐朽欲望的气息。

  而现在,随着最后一位宾客的离去,随着那最后一声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回响消失在门外,这里只剩下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空旷。

  大得吓人的空旷。

  阿欣独自一人站在展厅的中央。

  她依旧穿着那件曾让她引以为傲、视作“战袍”的纯白色长裙。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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