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一百零七章·“分头”行动(中流砥柱篇,剧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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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9

第一百零七章

  直到傍晚时分,队伍终于望见了睢阳的城墙轮廓。

  极目远眺,旷野上三五成群的汉军游骑往来奔驰,哨戒森严;城北官道旁,
要运去汴州方向筑京观的人头在夕阳残照下泛着森白的石灰光芒,直教人心胆俱
寒。

  见着了自家的斥候与旗号,贺兰进明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勉强落了地。

  入夜时分,睢阳城外火把连天。

  贺兰进明知城中地方狭小,孙廷萧虽没提出要求,他还是主动将麾下万余名
疲惫的江淮兵马安置在城外--借用的正是之前胡人联军留下来的几处残破营盘。

  待安顿下部卒,这位淮南节度使卸下佩剑,连一名亲卫也不敢带,跟在童贯
与玉澍郡主身后进城。

  睢阳城内,此时全无半分死里逃生后的凄惶与萧条,反倒是一片热火朝天的
嘈杂。

  贺兰进明低着头跟在童贯身后,跨过厚重的城门洞,眼皮便忍不住直跳。街
巷两旁火把如龙,随处可见汉子在搬运成捆的箭矢与锁甲;伙房的大铁锅咕嘟嘟
冒着白气,翻滚着浓稠的肉汤与麦饭香气。更叫他头皮发麻的是,在街角空地上,
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正带着数十名差役,神色平静地用石灰水浸泡一筐筐刚斩
下来的敌首,清点造册。

  贺兰进明哪认得这睢阳县令华元,只瞧着那森然的场面与文官脸上平静的神
情,脊背只冒冷汗,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待行至睢阳县衙门前,外头的长街上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不知里面在做什
么。

  人群里既有裹着头巾、手提朴刀的草莽汉子,也有换上女真扎甲的精壮义卒,
更有不少衣衫褴褛却眼露凶光的睢阳本地百姓。众人摩肩接踵,指指点点,群情
激愤的喝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贺兰进明在童贯的引领下,战战兢兢地从人群让出的窄道里挤进大堂,抬眼
一瞧,腿肚子当场转了筋。

  大堂之上,火炬通明。

  堂下正中跪着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俘虏。阿敏耷拉着脱臼的双臂,银术可右腿
裹着渗血的粗布,孔有德更是瘫软如泥,三名原要攻下睢阳对此地赶尽杀绝的敌
酋,此刻宛如待宰的羔羊,任由四周军民唾骂痛斥。堂上正中,睢阳令张巡正色
端坐,正厉声宣读着三人屠戮周边、围攻睢阳犯下的累累血债。

  而在张巡身侧的陪听位置上,端坐一名大将。那人文武袖、腰佩刀,正是孙
廷萧。

  贺兰进明去年冬天也曾在骊山行宫随驾,曾远远见过这位方立下平定西南大
功的骁骑将军。如今时隔未满一年,赵家圣人成了胡虏的阶下囚,天下危急,而
他却又在这当口异军突起!

  两相对比,贺兰进明哪里还端得起一方节度使的架子?又以孙廷萧官阶至隆,
他本也当持礼数。

  贺兰进明上前,直接跪倒在堂前地上,以头触地,高呼道:

  「罪臣……淮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参见开府!不知将军与娘娘神兵天降,罪
臣救驾来迟,万望大帅恕罪!」

  大堂之上,炭盆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将堂内众人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孙廷萧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他瞧着跪在地上抖个不住的贺兰进明,
淡淡一笑,抬手虚扶道:「贺兰节度何出此言?山道狭窄,两军相逢也是常事,
快快请起,且去一旁落座。」

  贺兰进明松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站起,在下首一把交椅上
沾了半个屁股坐下。

  孙廷萧伸手指向堂下那个右腿裹着渗血麻布、面容焦黄的胡将道:

  「贺兰节度,你且瞧瞧这位。前日夜里在芒砀山外,引着两千铁骑将你的大
军冲得散入深沟密林的,正是此人--女真大将,完颜银术可。」

  贺兰进明闻言顺着孙廷萧的指尖望去,脸上止不住又惊、又怒、又羞。

  堂下跪着的完颜银术可早已被铁索捆得结结实实。方才公审之时,面对睢阳
军民的怒骂,这名女真统帅一直耷拉着头颅,脸色灰败,早没了往日横行的傲气。
然而,此刻冷不丁听见孙廷萧这番话,银术可猛地抬起头来。

  他在贺兰进明身上打量了一番,待看清这名败军之将脸色煞白、畏畏缩缩的
狼狈相,银术可先是一愣,随即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仰起脖子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是你!原来前夜在山里领兵的,就是你这么个窝囊废!」

  银术可笑得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然咬着牙,嘶声嘲弄道:
「某家前日还在纳闷,到底是哪来的汉军,竟敢挡在某家马前!某家千余铁骑,
撵得你两万南蛮汉狗漫山遍野逃窜!快哉!当真痛快!」

  当着满堂将校、差役以及周遭数百名睢阳百姓的面,贺兰进明堂堂大吏被一
个阶下之囚当众扒了底裤,登时羞怒交加,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从一旁刑卒手里
抢了支皮鞭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堂,劈头盖脸便朝着银术可身上狠狠地抽打!

  「胡狗!胡狗!落入罗网尚敢在此犬吠!」

  啪!啪!

  鞭子呼啸着抽在银术可的面颊上,把他抽得皮开肉绽,却死死梗着脖子,从
喉咙里挤出低吼,眼中的嘲讽意味反而更浓了。

  「哎,贺兰节度,且住手。」

  孙廷萧见状,忙摆摆手道:「两军交锋,胜负乃兵家常事。人既已成擒,节
度何必再行此折辱之举?」

  贺兰进明闻声,扬在半空中的鞭子顿时僵住。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又瞪了
银术可一眼,才悻悻地收了鞭子,退回堂前,心头却忍不住泛起疑窦。

  按照行伍间的惯例,阵前生擒了敌军大将,要么恩威并施诱其倒戈投降,要
么干脆利落地拉出去斩首祭旗、以正军威。似孙廷萧这般,既不逼降也不立斩,
反倒将军民召集至衙署大堂,正儿八经地设立公堂、宣读罪状、当众审讯,这等
繁琐至极的做派,在贺兰进明看来简直是多此一举。

  贺兰进明拱了拱手,忍不住试探道:「大帅仁厚,不愿与这蛮夷计较。只是…
…下官心中不解,这等罪恶滔天的胡虏既已成擒,直接拖出去一刀砍了便是,何
苦还要劳师动众,在百姓面前搞这般公审?」

  孙廷萧目光扫过堂外那些静静伫立的士卒与百姓,淡然道:

  「贺兰大人有所不知。自我天汉开国以来,塞外诸部皆受天朝册封,名义上
尽是我大汉的藩篱属国。如今这些部族起兵犯界、屠戮黎庶,在朝廷法度里,非
是寻常敌国交兵,而是臣属反叛、大逆不道。」

  「往后凡我军所过之处,但凡俘获敌酋首恶,皆需明正典刑,依律审讯公断。
如此作为,一来是教百姓与将士瞧得清楚,我王师行诛伐之事,乃是伸张天威纲
纪,重立乾坤秩序,而非如草寇盗匪般只知泄愤滥杀;二来,将敌人的上下军令,
入寇方略审个清楚,将来大军收复失地之时,方能明正条理,诛杀罪魁,而对那
些受其裹挟、身不由己的部众予以甄别宽宥,分化其势。当然,行军打仗,未必
总有时间审讯,那么便先将俘虏收押,等有时间便集中审讯,也不耽误事情。」

  堂内堂外一片肃穆,人人都觉有礼,贺兰进明也是心中暗自服气。

  就在此时,张巡已经整理好了文书,便下了主座。

  他捧着写满供词与罪状的文卷,先向孙廷萧躬身一揖,随即慨然说道:

  「启禀开府!经睢阳县衙与全城军民当堂对质勘验,阿敏、孔有德、完颜银
术可三人,背盟叛逆、纵兵屠戮、围攻郡县、残害无辜,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依《天汉律》,此三人皆可斩!」

  众人闻言,立刻望向孙廷萧等待他给与确切的结论。孙廷萧点点头,先说:
「既是按律当斩,那便推出去砍了。首级好生收拾,拌上石灰收贮入匣,再弄些
木炭放在其中防湿,稍后自有用处,面容长相别弄坏了。」

  此言一出,公案前跪着的三名敌酋反应各异。

  本就面无人色的孔有德听得「推出去砍了」五个字,喉头猛地一哽,双眼翻
白,整个人瘫软下去,当场昏死在青砖地上,任凭几名刀斧手上前拖拽,身躯在
地上拖出两道土痕。

  身旁的阿敏则是满面惊骇,作为异族五大部入关以来、天汉军在正规阵仗上
生擒的第一批五胡大将之一,阿敏本以为孙廷萧定会留着他们性命,或是在两军
阵前充作人质交换俘虏,或是献俘去朝廷换取高官厚禄--当然暂时倒是无朝廷
可献。他万万没想到,孙廷萧宰杀他们如宰猪狗,根本没想留活口!

  那完颜银术可更是目眦欲裂。

  他被两名膀大腰圆的甲士从地上硬生生扯起,铁索哗啦作响,兀自冲着公堂
破口大骂:「孙廷萧!你这只会使阴招的南蛮鼠辈!某家今日总算全想明白了!
先前那个自称戴宗的响马,分明是你派去引诱某家的饵!你设局将某家引去芒砀
山,叫我女真铁骑耗尽了马力!你若真算得英雄好汉,何不放了某家,咱们各自
再排兵布阵,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银术可话音未落,孙廷萧已霍然起身。

  他大步迈下台阶,径直走到银术可面前,直直指在女真大将的鼻尖上,怒极
斥骂道:

  「直娘贼!死到临头尚敢大放厥词!尔等塞外蛮夷,趁着安史祸乱、天下板
荡,靠着吴三桂那帮卖国求荣的狗汉奸暗开榆关,偷了幽云州郡,何时同我天汉
讲过堂堂正正?今日落入罗网,倒有脸与孙某谈什么兵家体面?给我拖出去,斩!」

  刀斧手齐声应诺,铁钩长索一绞,不由分说便将犹自唾骂不休的银术可与阿
敏如拖牲口般,也硬拽出了公堂大门。不多时,县衙外便传来了刀斧剁地的响声,
紧接着便是围观军民的快意呐喊。

  公堂之内,孙廷萧并未立刻坐回原处,而是转向贺兰进明:

  「贺兰节度,本将这般断案处置,你意下如何?」

  直到这一刻,看着三人被拖出去斩首、回想着方才女真大将的叫骂,贺兰进
明脑中那些零碎错乱的线索才终于拼凑完整。

  哪有什么微山湖草寇劫掠后妃车驾?哪有什么救驾奇功?

  从玉澍郡主与童贯持金牌入营的那一刻起,他这两万江南大军,便已经成了
孙廷萧用来对子的工具!

  孙廷萧正是算准了他贺兰进明贪图功勋却又怯懦畏战的性子,故意用杨皇后
的名头将他骗入芒砀山,逼得他迎头撞上银术可的重骑。自己被女真人杀得丢盔
弃甲、满山乱窜,看似是奇耻大辱,实则是被孙廷萧借力打力,用江淮军消耗女
真军的马力与锐气,好教孙廷萧在睢阳先破解城池之困,再回军收拾已经强弩之
末的银术可!

  自己被打得元气大伤、威风扫地,而孙廷萧却收拢反王、全歼敌军,如今万
众归服,他借着先前圣人给的虚衔和实际的军事胜利,可以号令各方了。

  未等贺兰进明做出回应,孙廷萧又垂下目光,此番的声音要全场人都听的真
切,方才欢庆敌将授首的军民们又注目过来:

  「贺兰节度使,前些日子你坐拥南方精锐,盘踞在侧,对睢阳军民见死不救,
此节孙某暂且搁置不论。但据本将所知,早先胡虏奇袭渡河、合围汴州行在之时,
使君的前锋已抵近汴州外围不到百里。可你却按兵不发,坐观成败;待到汴州城
破、天子蒙尘,更是不来救援,领军仓皇南撤,避战自保。依我天汉军律,这
『按兵不进、坐失机宜』八个字,不知使君该当何罪?」

  看来这贺兰进明也是今晚要公审公判的对象了,大家顿时看得明白。

  贺兰进明双膝一软,整个人自交椅上滑落下来,扑通一声跪倒,额头抵地道:
「开府明鉴!罪臣……罪臣非是怯战,实因兵力未集、粮道受阻……万望开府念
在臣还有苦劳,宽恕罪臣这一遭!」

  孙廷萧玩味笑道:「使君何必如此惶恐?芒砀山虽折损了些人马,可如今城
外大营里,使君麾下少说也还点得出万余江南健儿。本将若是依律处置了你,外
头那些将士不知能否心服?本将借金牌诱你入山撞上女真重骑,使君与麾下将校,
可愿认栽?若是不服……」

  孙廷萧微微俯下身,盯着贺兰进明的眼睛:

  「要不要如方才银术可叫嚣的那般,放使君出城整顿人马,咱们拉开阵势,
在这睢阳外痛痛快快干上一场?」

  「干他娘的!」

  庭院外骤然爆发了一阵鼓噪。

  人群最前端,义和拳的曹福田一手提着雪亮的鬼头刀,挤出来踏进院中。

  他们当初苦苦求援,却被这位节度使大人冷言逐出辕门。最终义和拳几百号
汉子孤军扑向睢阳,赵三多血溅城下,壮烈牺牲,其余人也不过是绝望地分头行
动,入城困守或是再寻援军。

  此刻这避战保身的小人近在咫尺,曹福田和义和拳的壮士们已是群情激奋,
手中朴刀短斧拔出半截,只待孙廷萧也判他极刑,便要冲上堂去将这贪生怕死之
徒乱刀分尸。

  贺兰进明魂飞魄散,他哪里有胆量去想调自己的兵马来救命乃至和孙廷萧拼
了?城外那万余江淮兵先被女真人吓破了胆,后又见了孙廷萧部杀光了敌人,哪
有人敢搞事?

  「开府饶命!将军开恩啊!」

  贺兰进明拼命磕头,额角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渗出的鲜血混着尘土抹了
一脸:「罪臣甘愿认罪!将军神威盖世,罪臣心服口服,绝无半点怨言!只求饶
罪臣一条命,江淮兵马与府库粮饷,尽凭大帅驱策调遣!」

  看着满脸血污、磕头如捣蒜的节度使,孙廷萧眼中一亮。

  他直起腰身,缓缓抬起右手,止住了堂外按捺不住的曹福田等人,先长长地
叹息:

  「唉……汴州危难之际,裹足不前的勤王军马又何止你一人?睢阳之围你虽
见死不救,但此城终究已被本将率军保全;至于芒砀山那一遭,你部拼死周旋,
消耗了女真骑兵,使本将得以聚歼强虏。论迹论心,你麾下兵马虽无大勇,终究
算不得全无功劳。」

  孙廷萧转过身,走回大案之后稳稳落座,衣袍一拂,声音在大堂上空回荡:

  「依天汉军律,念及破敌之功,贺兰进明--死罪可免。」

  死罪虽免,活罪却绝难轻纵。

  孙廷萧朝一旁的张巡示意道:「张县尉,依我大汉典章与战时军法,死罪虽
免,这坐失机宜、拥兵自重之罪,律例当如何处置?」

  张巡上前一步,面容如铁铸般冷硬,声音洪亮如钟:「回开府!按《天汉律》
与《行军御寇令》,贺兰进明身为节度使,坐观国难、裹足不前,理当立予削夺
一切官爵封号,革职为民;随其依律受杖刑一百,即日下狱关押!麾下从犯将校,
皆负连带之责,按律一体追惩!」

  「杖刑!打死这狗官!」

  「推下去!先挨他娘的三百军棍出出气!」

  堂外反王头领与睢阳军民顿时怒吼连连,曹福田等人更是挥舞着朴刀,杀气
腾腾地往前拥挤,贺兰进明趴在地上连连哀嚎,冷汗早已将官袍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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