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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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7

第6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魂不守舍,心中有股无名的闷气无法发泄。

  妻子一如既往的继续「加班」到很晚。我已经不再跟踪她。那样只会让自己
更难受。

  第六天,也许是王原已经康复,也许是感觉到我的异常,方玲那天没有加班。
下午,她打电话告诉我,晚上做我喜欢吃的,叫我早点回来。

  人要是倒霉,喝口水都塞牙。那天,我开车回家,与人发生了剐碰,赔了八
千块钱,车也要到4S店维修。

  我站在路边,手机屏幕上跳出方玲的微信:「到哪了?菜快凉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马路对面有一排共享电单车,我走过去扫
了一辆。我平时很少骑这玩意儿,但今天不想打车,不想坐地铁,不想跟任何人
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

  八月的广州热得发疯,骑起来迎面扑来的也是热风,黏糊糊地裹着尾气和油
烟。我沿着临江大道一路往东,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翻。

  我真的想不通。

  结婚五年,我对她不好吗?她要开工作室,我拿出所有积蓄。她加班晚归,
我从来不打一个电话催,怕她分心。她说想要个孩子,我第二天就把烟酒全戒了。
我陆衡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她呢?

  她在跟我结婚的第三年,就跟我的兄弟搞到了一起。三年。整整三年。每次
她跟我说加班,每次她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每次她看手机时嘴角那抹我看不
懂的笑,全都有了答案。

  我狠狠地拧了一下手把。

  车子猛地往前蹿,我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自己拧错了方向。我想刹车,手
指却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把电门。车子「嗡」地一声冲出去,前轮撞上人行道边
沿的台阶。

  我整个人飞了出去。

  肩膀先着地,然后是额头,最后是膝盖。我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后脑
勺磕在路沿上,眼前白了一瞬。

  路边有人停下来看我,一个大爷弯腰问了句「后生仔,有事没事」。我摆摆
手,撑着地爬起来。膝盖火辣辣地疼,手肘蹭掉了一大块皮,血珠子往外渗。

  我抬手一抹额头,手心是血。嘴里有股铁锈味,舌头一顶,左边一颗大牙松
了。

  疼。疼得我眼眶发酸。

  我站在那辆电单车旁边,看着它歪倒在地,车轮还在空转。一股无名火从脚
底烧到头顶。我弯腰抓住车把,用尽全力把它往路边一摔,哐当一声。

  「操!」

  我骂出了声,嗓子里那股堵了一个多月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到家时,方玲正站在厨房里盛汤,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头发挽在脑后。她听到门响,转头看过来,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我的瞬间僵住了。

  「怎么回事?」她放下碗快步走过来,手伸向我的额头,「怎么搞成这样?」

  「骑车摔的。」我不想解释太多。

  她的手指碰到我伤口的一瞬间,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偏头躲开。

  「怎么那么不小心。」她的声音里全是焦急,转身去拿医药箱,「我带你去
医院吧,额头这么深的口子,得缝针。」

  「不用。」

  「你额头全是血,你--」

  「我说不用。」我往沙发上一坐,扯了扯嘴角,那颗松动的牙被我顶得晃来
晃去。

  方玲拎着医药箱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往我额头上擦。碘药
碰到我的伤口时,我猛地缩了一下。

  「别动。」她按住我的肩膀,棉签换了一根,「你忍着点,有点疼。」

  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脸上满是担忧和心疼。

  「你必须去医院。」方玲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额头这么深的口子,万
一感染了怎么办?走,我开车。」

  「我说了不用。」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额头上碘伏的凉意混着
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陆衡,你别犟了行不行?」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焦急的、几乎
要哭出来的颤抖,「你这样我害怕。」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根沾了血的棉签,眼睛红红的,
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担心是真的。她的焦急也是真的。

  可我一想到这双手两天前还捧着王原的脸,这双眼睛两天前还情意绵绵地望
着另一个男人,胃里就一阵翻涌。

  「你怕什么?」我问。

  「怕你有事啊。」她蹲下来,重新握住我的手,「你最近一直不对劲,话越
来越少,今天又搞成这样。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透亮,里面全是我的倒影。可她问出这句话
的时候,脸上那种无辜的表情,几乎让我笑出声。

  「我没事。」我把手抽回来,「就是累了。」

  「那更要去医院。你摔了头,万一有脑震荡--」

  「操!」我终于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我有那么弱吗?我需要人照顾吗?我
又……」

  说着,我把她搽药的手一把打掉。

  棉签飞出去,落在地上。

  方玲愣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她惊呆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没有跟她纠缠。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门,摔门而出。

  我没回去,住到了旅店,我与方玲陷入了冷战。我不想向方玲低头,除非她
来求我。

  那天晚上从家里摔门出去之后,我在旅馆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醒来,浑身发烫,嗓子像吞了刀片。我以为是气的,又挨了一天。
期间方玲的未接来电有五个,微信消息我没点开,直接划掉了。

  她后来不打了,也不发了。

  操!很好。

  到了晚上,我的高少一直没退。我实在扛不住了,去前台借了个体温计一量,
三十九度四。

  我打了辆车去医院。没去最近的市三院,万一王原和方玲在那里呢,我才不
会让他们看到我这幅可怜样。我告诉司机去市中心医院。

  挂了急诊,医生用压舌板撬开我的嘴看了一眼,又按了按我的肚子,说嗓子
化脓了,着凉,急火攻心,需要输液退烧,今晚就别想回去了。

  我靠在输液区的椅子上,手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往上爬,手
臂凉得发麻。护士推来一张临时加床,把我安置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飞。

  我想去厕所,撑着身子坐起来,手上的留置针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
气。

  举着吊瓶走到厕所门口,门关着,里面有人。我靠在墙上等,腿发软,眼前
一阵一阵地冒金星。终于里面的人出来了,我进去,单手解裤子,吊瓶挂在墙上
的钩子上,管子绷得紧紧的。尿完提裤子的时候手一抖,针头回了一截血,暗红
色的血顺着管子往回爬。

  我盯着那截血看了两秒,突然觉得害怕。幸好巡夜的医生路过,把我送回病
房。医生跟我说,你这个情况,一个人不行,得叫家属来陪护。

  我嘴上说不用,心里却开始翻腾。叫谁?方玲?我叫她来,让她再演一出贤
妻良母的戏给我看?想起她在病房和王原做的事,我就觉得恶心。我不需要她可
怜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往下滑。爸妈在老家,年纪也大了,不能让
他们操心。同事?关系没那么近。朋友?我那些朋友,王原都认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最后我的手指停在「韩露娜」三个字上。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陆衡哥?」她声音有些意外,但很精神,不像睡懒觉的人。

  「露娜,我……在医院。」我嗓子哑得厉害,说两个字就咳。

  「你怎么了?」

  「发烧,住院。医生说要人陪护,我……」

  我没说完。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哪家医院?几楼?我现在过来。」

  她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身上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短袖连衣裙,外面套着件外
套。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罐装八宝粥、矿泉水、湿纸巾,还有一条毛
巾。

  「你怎么不早说。」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看了看我手,眉头皱起来,
「手都肿了,护士给你扎的时候没扎好。」

  「没事。」

  「什么没事,肿成这样。」她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重新扎针。韩露娜站在旁边,一只手按着我的手臂,掌心温热。

  护士走后,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八宝粥打开递给我。我伸手去接,她
却没松手。

  「你别动,我拿着,你喝就行。」

  「我又不是瘫了。」

  「你是病人。」她坚持。

  我看着她。她比我上次见时气色好了不少。

  她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了。米汤滑进喉咙,嗓
子舒服了些。

  「你怎么不叫方玲姐来?」她忽然问。

  我没回答。

  她见我不吭声,就没有再追问。

  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陪着我。夜里的病房静得出奇。

  「你瘦了。」我说。

  「病了一场嘛,胃口不太好。」她笑了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不
过我在努力吃,我妈天天盯着我。」

  「你妈知道你这么晚跑出来?」

  韩露娜歪了歪头,「她现在在美国,几天后才回来。」

  粥喝了大半,我实在喝不下了。韩露娜也没勉强,把剩下的放在一边,又去
护士站要了床被子。她动作很轻,回来时脚步几乎听不见声音。她把被子展开,
搭在我身上,一直拉到胸口。

  「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你回去吧,我没事。」

  「你能行就不会打电话给我了?」她重新坐下,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后背
靠着墙,双腿蜷在椅子上,像只窝在角落里的猫。

  我没再推辞。眼皮沉得厉害,药液里有镇静的成分,困意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我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没怎么打扮,头发随意地别在耳后,碎发从发夹里溜出来,贴着脸颊。
素颜,连口红都没涂,嘴唇有些干,泛着淡淡的粉。连衣裙的领口微微歪着,露
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她的呼吸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均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
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看着她熟睡的样子,觉得好美。

  那种美和方玲不一样。方玲的美是精雕细琢的,是成熟的、得体的、每一根
头发丝都在正确位置上的精致。而韩露娜此刻的美,是毫无防备的、脆弱的、带
着病容的苍白,却真实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在玻璃
上。病房里很安静,输液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过了,手背上的针也拔了,贴着
一小块白色胶布。

  天亮之后,医生来查房,说我烧退下来了,回去再口服几天消炎药就没事。

  不用住院了?我看着一旁笨手笨脚的韩露娜,心里隐约有点舍不得。

  办完出院手续,她在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我站在台阶上,阳光打在身上,
腿还是有些发软。

  「你回哪儿?」她拉开车门,回头问我。

  「旅馆。」

  她愣了一下,随即说:「那地方条件怎么样?你刚退烧,住旅馆谁照顾你?」

  「不用人照顾,我又不是残废。」

  她没接我的话,低头钻进车里,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去我那儿。我妈在美国,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站在出租车门口,手扶着车顶,没有立刻上车。阳光打在脸上,有点晃眼。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说。

  「知道啊,让你去我家养病。」

  「我是个男人。你不应该随便相信别人,更不应该随便把男人带回家,这样
容易吃亏。」

  她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狡黠。

  「陆衡哥,你是在说你是坏人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上这话。我上了车,因为我也不想一个人。

  来到她家,她从玄关鞋柜拿出一双男士拖鞋给我。我一看尺寸,大概猜是王
原的。感觉有些恶心,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穿上。

  韩露娜的家我来过两次,但都是来探望她,没注意仔细看。现在才看清,房
子确实宽敞,装修豪华,而且也很有品味。

  她把我领到客房,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你先躺着,我去给你煮点粥。」她把枕头拍松,又拉了拉被角。

  「不用麻烦,我睡一觉就行。」

  「你昨晚就喝了半碗粥。」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我妈说,生病的人得
吃东西,不然没力气好。」

  我没再推辞。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水声,然
后是一股米香慢慢飘进来。她笨手笨脚地切着什么,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断断续
续,不太熟练的样子。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粥煮得有些稠,里
面放了切碎的青菜和肉末,卖相一般,但热腾腾的。

  「我厨艺一般,你将就吃。」她坐在床边,有点不好意思。

  我撑起身子,接过碗。尝了一口,粥煮过头了,而且没味道,没有盐。

  「好吃!」我低头一口一口地吃。

  「真的?「她很开心。

  「嗯」我很快就把那碗粥喝完,因为太饿了。

  我在韩露娜家的客房里睡了一整个白天,期间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走
动,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韩露娜好像进来过一次,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
一下,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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